凡煙小說

走廊和臺球

關燈
走廊和臺球

對於況野的刑事調查在上周原本就可以結束,但由於槍擊案的發生,使得他前期的一切供詞降低了可信度,調查只能繼續推進下去。

他身上的槍傷最近好的差不多了,本可以趁著調查結束多一點自由空間,可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,讓他不得不繼續被關在層層監視的病房之中。

說來,對他的信任喪失最多的人,就是身為CIT-7長官的林栩然了。畢竟是他被況野的證詞引到峰會上去,而使得“松鴉”聲東擊西地槍擊了高速上蘇瓊的商務車。對況野繼續監視的決定是他做的、禁止令是他簽的,但也數他來中心醫院探望得最勤。

今天早上他又來探視,林栩然來的很早,況野剛剛吃過飯,正在醫生的幫助下在病房裏慢慢地走動。

林栩然悄無聲息地走進來,註視著況野扶著墻一點一點緩慢地移動。他的傷口前段時間發炎了,折騰了很久,最近才剛剛拆線,還是動作稍大就會疼的情況。

況野走到墻角時擡起頭歇了會兒,於是便看見門口的林栩然。

“林哥……”

林栩然微微頷首,對醫生說:

“他現在能下樓走動嗎?我帶他透透氣。”

“啊?”醫生有點兒驚訝,況野被嚴格監視了一個月,別說下樓,就是連這個房門都沒走出去過,“可以……身體是沒問題的,只是……”

“沒事,我批準了,親自看著他。”

護士很快給他們借來一個輪椅,林栩然扶況野坐下,推著他下了樓。

“不介意我多叫幾個同事陪著咱們吧?”林栩然看著況野戴上口罩,又和不遠處藏在人群裏的幾個同事對視一眼,“不是為了監視你,只是你的處境還不安全。”

“我會讓他們離咱們遠一點的,不會讓你有壓力。”

“嗯。”

命留下了就已經很難得了,況野對自由並沒有那麽渴求。他覺得自己已經沒資格了。

林栩然推他來到住院部的小花園,太陽這幾天已經不那麽曬了,可他還是推著況野順著林蔭小道走。

兩人一路上一言不發,或許是不知道該心平氣和地說些什麽。況野還在CIT-7的時候兩個人的關系不算好,因為他和林栩然都是不服輸的性格,況野的服從性不高,常常忤逆新上任的林長官的指令。加上他是前任長官穆靖川的師弟,對這個頂替了他師兄的新長官很難有什麽好臉色。

林栩然是不同意讓況野去臥底的,他的性格太沖動。可林栩然的上級對他讚賞有加,胳膊拗不過大腿,況野還是去了。

他推著況野在樓下轉了兩圈,正要往更遠一點的地方去時,林栩然忽然說:

“我們去你說的那片海域找了,沒有找到戴庭帆的屍體。”

況野的呼吸停滯了一瞬。

“他父母來了,二老很情緒很激動,一定要找到他入土為安。可那麽大的一片海,他被丟進去已經有一年了……大海撈針一樣,找了一個多月了……找不到。”

況野低下頭,帶著留置針的右手用力地撚著病號服的下擺。

“對不起……”

林栩然並沒接著他的道歉繼續說下去,而是問他:

“你現在還覺得一個同事活生生的性命是追求正義所必要的犧牲嗎?”

況野也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更深地低下了頭:

“林哥……我很後悔。”

“這話留著去跟戴庭帆的父母說吧。他是獨生子。”

況野沒說話,攥著衣角的右手越來越緊,血液欲上不上地倒流進留置針的管子裏。林栩然淡淡地掃了一眼,拉開他的手,血液一下子又流回去。

“站起來走走,我扶你回病房。”

況野沒有意見,他伸手給林栩然,林栩然扶他站起來。兩人走得很慢,過了很久才拐過小花園的長廊。藏在人群中的幾個CIT-7的署員走過來,飛快地把空輪椅拿走了。

林栩然攙扶著他,緩慢地走進室內。醫院裏人潮湧動,走廊裏人滿為患。況野身上還穿著中心醫院的病號服,走路也不利索,來往的人流都避著他,免得撞上。

他一手扶著墻上的扶手,另一手挎在林栩然手上。林栩然耐心不足,盯著他不久就開始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四處亂瞟。走過一出拐角,視線裏忽然閃過一個熟悉的人影。林栩然瞇起眼睛,定睛一看,發現那人他果然認識,正是許久不見的程池。

“程……”

他右手挎著況野,腳下仍在勻速地緩慢前進著,可突然手肘一頓。轉頭一看,況野扶著扶手,還在原地。

況野朝走廊盡頭的程池看去,緊緊地盯著他。

林栩然皺起眉頭。

“餵,林哥……”況野緊盯著前方,抓著扶手的右手松開,緩慢而遲疑地指向程池,“我在‘松鴉’……好像見過那個人。”

林栩然悚然一驚。

他猛地轉頭,程池已經走到了走廊的盡頭,正要走進紛亂的人群裏。他突然從領口處揪出對講機的領麥,沖藏在人群裏的署員急聲喝道:

“快要進大廳的那個灰衣服的年輕人——立刻馬上,給我按住他!!!”

*

程池揣著骨折的右手,另一只手提著剛照完的X光片,快步穿行在醫院的走廊裏。或許是周末的原因,人很多,醫院裏很是吵鬧。

轉過某處,腦後的腳步聲忽然變得更加嘈雜。一個女人嚇了一跳,在他身後尖叫一聲,他正要回頭,忽然一股大力襲來,按著他的後腦,“咚”的一下,將他推倒在地上。

程池腦中一片空白,連驚呼的機會都沒有,突然後背就被人死死壓上來,呼吸頓時被擠壓在胸腔裏。

他的側臉被按在地上,難以轉頭,根本看不到身後壓著他的人是誰。可他卻忽然聽到又一陣腳步聲,後背輕了一瞬,接著又被另一個人壓上來,膝蓋頂在他身上。

那人掰過他的雙手,似乎是看到他右手上的支具所以楞了一下,接著,程池的左手腕上一涼。

他被人扯著手腕站起來。

“接著跑啊溫舒喬,這次我不會讓你跑掉了。”

那人的聲線很沈,語氣風流得有些不入流。不用回頭,程池就知道他是誰。

程池狼狽地站起身,渾身上下卻忽然透出一股冷淒淒的陰鷙勁兒。他沒回頭看他,勾勾嘴角,冷笑一下。

“那就看你的本事嘍,林長官。”

*

手裏的冰可樂漸漸轉向溫涼,紅色的鐵皮外凝結的水珠將趙致良整個手心弄得濕噠噠的。臺球廳的預約時間很快就要過了,趙致良心裏愈發焦急,可程池的電話從剛才起就沒人接了。

程池很擅長臺球,雖然手骨折了上不了場,但在桌邊給他指點一二也是綽綽有餘的。趙致良前天在臺球廳招惹了一個叫羅驍的,據說是這家臺球廳蟬聯三周的一霸。於是那個羅驍就和他約在幾天後,到臺球廳裏比一場,誰輸了就要挨另一個人兩拳。

程池對趙致良和羅驍間的比拼嗤之以鼻,牙尖嘴利地把趙致良罵的狗血淋頭。趙致良少見地被他罵急了,兩人甚至動手打了一場,可他很快就被斷了一只手的程池又一次打服。

程池一腳蹬在他胸口上,斷了的右手揣在懷裏,罵道:

“老子打你,是要你長記性;老子教你球,是讓你別到外頭丟人現眼!”

這人口嫌體直的毛病一輩子改不了,他一邊罵趙致良“漿糊把腦殼糊死了”,一邊又真把趙致良每天按在臺球廳裏,逼著他練球從早練到晚。

趙致良也沒真因程池嘴毒、或者打他而生氣,還是屁顛屁顛地、每日老老實實地去臺球廳練球。

可今天程池沒有來。

趙致良早上先騎著摩托去出租屋接他,可敲了半天門卻沒人應答。他給程池發了消息,程池只說自己去醫院覆查,忘了告訴他,讓他自己先去臺球廳。兩個人約好下午兩點在臺球見,趙致良估摸著程池快到了,就去樓下便利店買了兩瓶冰可樂,等在路口。

一個小時過去,他一等等到現在。

他將可樂罐換了一只手拿,濕掉的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掏出手機給程池打電話。

手機很快被接通,可電話另一面,卻傳來某個陌生男人的聲音,那不是程池。

電話裏的人問:

“你接什麽?”

接著又響起一個男聲:

“啊?我不小心……”

電話很快被掛斷了。

趙致良握著手機,機身微燙,和另一只手裏的可樂罐比,猶如冰火兩重天。

他心裏一沈——

程哥出事了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